莫更切

待我成尘时,你将见我的微笑。

【龙乌鸦中心】乌鸦

※ 生死线相关,大概就是隐六品乌鸦,龙何,吴龙(?)

※ 一只乌鸦的视角。

 

我是,一只乌鸦。

毛发乌黑油亮,锐利的眼藏着暗夜的深邃,劲翅划破长空,飞跃千山万水,只为寻找一汪清泉翠竹栖身之地。听上去可真威风、神奇又浪漫。

可实际上,我只是一只乌鸦。一只秃了尾巴的乌鸦。有一次我远远地飞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,险些被流弹射成一顿红烧鸟肉。从那之后,我就不大能飞的起来,只能在低空徘徊,循着血腥糜烂的气息,悄悄地靠近,争取一丁点可以活下去的机会。

这里是我待的最久的地方,当然不是因为我受伤了再也不能远行——不过如果——算了。

在我还是那一只自由自在的乌鸦的时候,我就碰见了这个小子。一个浑身萦绕着血气,我们这些乌鸦最喜欢的人。他叫自己龙文章,可别人总爱叫他龙乌鸦。因为他天生一张乌鸦嘴,所以我喜欢他。

龙乌鸦穿着洗的发白的军装,背着一把长枪,仰着下巴,眼睛里藏不住的骄傲。他从华盛顿吴手里夺下来肉包子,明明是关心的话,配上他那一口轻浮的广东腔调,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招人恨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目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,我吓得差点从枝头倒头掉下来。我几乎以为他要拿我做靶子,他虽然没有什么优点,但是却是百步穿杨的厉害人物,长枪一划,说是一夫当关也不为过。

华盛顿吴就是这样拜倒在他的一把长枪之下,眼眸星光闪烁。华盛顿吴拍着胸脯说你去休息吧,我来替你。

他一口咬住还热乎乎香喷喷的包子,分给华盛顿吴一个明显不屑的眼神。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同袍是个什么货色,如果真的开打,这第一枪还不知道能被他打到哪个山沟沟里去。

我躲在树叶后面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吞口水。谁说乌鸦就一定要吃腐肉?我对他手里的肉包子眼馋的很,还有那个看上去威严古板的司令扔给他的鸡腿,或者是来军营名义上捐资的姑娘们塞给他的精巧糕点,或者是他从荒草漫山的林子里摘到的红果子......原来我已经看着他看了那么久,久到他从一个稚嫩少年逐渐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官。

一开始之所以会跟着他,是因为跟着他永远不担心会遇不到死人。实际上在这个年代,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死人,可是我偏偏想要跟着他。后来他留在了沽宁,我也留在了这里。

这里也有别的乌鸦,他们跳跃着靠近我,表达着他们的友好。而我大概是和他待久了,久到不知道如何和同伴相处,只能撅着那秃毛的尾巴,用着和他们完全不同地域的语言进行交流。

看见吗,我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乌鸦!一只英雄乌鸦!你们见过巴祖卡吗?就是那种能发出咻嘣咣声音的玩意儿,我就是在那个战火纷乱的地方活下来的。

他们歪着脑袋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山里迷雾浓重,水珠沾湿了我的羽毛。我低头梳理羽毛,然后被一声枪响惊飞。

鸟心安定之后,我顺着血腥味飞过去,果然又看见了他。他似乎是在笑,又好像是在哭。我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看。华盛顿吴跪在他面前,地上平躺着人类的手指,是刚刚从某个人的手上直接切下来的。

我忍着扑上去将手指叼走的兴奋,虽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血肉上,但是还好我跟着他跟的够久。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乌鸦崽子,在他眼睛里跳动的火焰全部浇灭了,还有那不可一世的神气也没了踪影。

我有点不适应。一个总是骄傲的人,突然露出一副脆弱的模样,那种感觉很怪异。虽然知道这根本就是他活该,可也忍不住心里一抽一抽着,总觉有些可怜。

你走吧,跟他们走,我知道你早就想和他们走了。

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到最后还是没能叼走那几根手指让我有些遗憾。我看见他后脑上倔强地翘起来的毛发,空气中覆盖了一层厚重。

啊,他们叫他走。虽然他想走,但不是他们让他走的那种走。

我第一次生出了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。我一定是看他的时间太久了,久到我忘了自己是一只乌鸦,总是与死亡同行的乌鸦。

 

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,我没能离开,实际上哪里的天空都是这样灰扑扑的,我好像已经忘了我来时的方向。

我还跟着他,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。

他依旧是个坏嘴巴的同伴,在一枪崩掉敌人的脑袋后,对着那群毫无组织的同伴骂着乡下佬。那些被他骂乡下佬的家伙一开始还是气愤,后来就麻木了,甚至还能拿来自己用噎的他说不出话。山林里的日子过得飞快,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虽然他是个没有多少有点的糟糕的家伙,但是好像也不是身边没有人围绕的样子。比如华盛顿吴,比如现在这个扛着大刀的六品。

他们看上去是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。他的性格我太清楚了,太骄傲又太理想,眼里就没装下过几个人,除了蒋武堂,那个拿他当半个儿子养,却又用一把勃朗宁自杀在他面前的司令,心存那么一点尊敬,还有那个一旦长篇大论准能把人绕晕的军师欧阳山川——他纯粹是因为说不过他。

但是六品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。六品身上也带着血腥味,他的身体每根骨骼都刻着仇恨,可是他的眼神又平静清亮。在六品的眼里除了鬼子不是人,其他人都是一样的。就像除了在杀鬼子这件事情上不会让着他,其他时候总是在迁就他。

有时候他又带来了什么坏消息,四道风就会带着玩笑口吻的说六品,快点儿让这只死乌鸦给我闭嘴。六品捞过他的动作就跟抓小鸡崽子似的,他也就乖乖闭嘴,虽然眼神里还是表达着你们这群乡巴佬之类的情绪。

六品憨厚地笑,抓着头发,一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是这只乌鸦偶尔消停消停确实也不错的模样。

他们却相处的那么好。连那个擅长忽悠的军师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来的话,他能对着六品说的高兴。他们一个说,一个听,天空飘着几朵云。他说着自己的理想,六品却是在想着今天能不能吃饭。

我好像想错了。

他的身边是不缺少别人环绕,可他看上去依旧孤独。孤独的像他手里的枪,永远在寻找一发穿心的契机,可是每个目标都不是最好的。

我曾听说过有一种人,他们被称作铸剑师。他们中有人为了造出最好的剑,会用自己的血肉,甚至自己爱人骨血去殉剑。

不知道他是不是这种人,最后那个一发穿心的契机,是不是准备留给自己。

 

在我和那颗钻出大地的野花妹妹说过六次好久不见的时候,我的尾巴上的毛已经彻底秃了,我的翅膀已经彻底支撑不住我的身体,我的眼蒙上灰尘,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景象。好在我还听得见声音,他的子弹破空而过的声音我总能分辨。急速摩擦着飞舞的尘土,射入血肉嵌入骨头,在身体爆裂夺取所有生机。

弹无虚发。

他好像还是那么年轻,这就是人类和我们的不同。他们的寿命长的让很多生物嫉妒,他们的血是热的,泪是热的,所有一切都是热的。

我蜷曲着身体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听他和那个科学家在说什么理想什么热血什么奋斗什么什么。那个科学家和以前的他一个样,很容易就被点燃,跟在他身后和他学着列队学着手势学着那些乡巴佬不愿意学的东西。

两个理想主义者,说不出谁更理想一些。何莫修热爱和平,热爱一切生命,热爱自由,他不愿自己的兴趣最终成为了杀人的工具。而他呢,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军人,为了胜利他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母亲。不过只是嘴上说着不顾而已,我看了他这么多年,实在是他明白他不过。

一个嘴硬心软的蠢货,还自以为聪明。我不知道是否也有一个语重心长的长辈和他说过鸟生在生,要坚强要勇敢,要一往无前要无惧牺牲。

但是我活到现在,几乎都是苟延残喘,和他活成两个极端。

我模模糊糊看见他用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长枪,何莫修在他枪上装着的瞄准镜被他嫌弃了那么久,却还是没拆下来。看吧看吧,他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家伙,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心口不一的习惯?不知道在我落羽归途之时,能不能看到?

对呀,我老了,时辰快到了。我这一辈子,做的最有毅力最专心的事情,就是看着一个人的十年,可笑的是这个十年来几乎未改模样,而我却是凄然老哉。

 

我未曾想过会再遇见他,叫什么来着,华盛顿吴?

在我见过的,他最狼狈的时候。

前一秒,他还被他嘴里的乡巴佬簇拥着说我们从没见这么帅的军人。他身上的军装他一直珍视着保存着,在临近回归的时候郑重地换回了它。多年的游击生活没让他忘记自己是个军人,他一直在等他们,他的袍泽兄弟。下一秒,他的袍泽兄弟嬉笑着推搡着他,嘲笑他身上的老式军装,像是围观一尊刚出土的老古董。

我庆幸我的双目晦暗,我不能看见那个曾经龙乌鸦这样的模样。就像一只乌鸦,一只掉进泥潭的乌鸦,乌黑油亮的羽毛上沾着泥土,翅膀被打湿,无力支撑他再次飞翔。

真残忍啊,真残忍。我默默地想。

让一个怀揣理想的人重归现实,真残忍。

华盛顿吴,或者说是吴盛华紧紧抱住了这只羽毛凌乱的乌鸦。吴盛华的眼里盈满泪水,他的真诚激动毫不做作。吴盛华从当初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军官蜕变成为独当一面的团长,其中一定也是一段漫长又跌宕的故事。

他笑着看着吴盛华,听吴盛华说着这个团有一半是你的,他站立的姿势真骄傲。他穿上军装的刹那,我身体里那颗迟缓的心脏突然扑通地跳了起来。热血回归,我的眼前好像逐渐明朗。我看见了少年时的他,那个向着理想一头猛冲的军人。

好像,理想是最不堪一击的,对吧?

我说过他是孤独的,即使和那群乡巴佬打了七年的日本人,他还是不能和他们成为我们。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袍泽兄弟,竟然也成为了你们。

你们,他们,我们。

以前的他从来不在乎我们,现在他成了他们口中的你们。

我在他只身冲回敌营只为赚一票大的的时候,背着长枪冲上山顶开枪打向飞机的时候,就知道他从来只想做一个英雄。但是又像他自己说的那样,心比天高,命比纸薄,从来不能成为什么大英雄。

险象环生的要紧关头,是六品救了他;狼狈落魄的时候,吴盛华张开手臂接纳了他;而那个那个废物鸡,在他气指山河之下眸光闪烁,担当了那个满足他虚荣的优秀观众。

但是,但是,他的朋友到底在哪?

他站在黄土之上对着吴盛华大喊我是你的朋友,你呢,你是我的朋友吗。

我好像看见了他眼角闪烁的泪光。或许他的目标已经变了,他已经从想要成为一个英雄,变成一个想要拥有其他东西的人。

但是,他已经不是军人。

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称得上悲哀。

 

他们管这种情况叫回光返照,就是我现在的这种情况。

我甚至飞的比我年轻时候还要高还要远还要快,我紧随着他的脚步,躲过炮弹,从倒下的敌人的躯体上飞过。

我有着强烈的预感,我的生命要结束了,他的生命也要结束了。

他用蒋武堂的勃朗宁在长谷川的头颅上射出一朵血花,他脸上带着轻松又解脱的笑容,你也该回家了。

这本该是大团圆结局,他最终失去了自己的理想,他不再想去当什么狗屁英雄,他揽着六品的肩膀,弯着眼睛笑。

一根羽毛从我身体脱落,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抬头看我,对我露出一个笑容。

好像在我这些年注视着他的时候,他早就注意到了我。那些他举着长枪追准我的时候,根本就是来自他个人的打招呼的方式。我张张嘴巴,依旧是干瘪的叫声。

这算是我对他这么多年陪伴的回应吧。

然后我就陷入一阵眩晕中,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。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日本兵在他面前拉开了手榴弹,看见他利落反身扑倒六品把六品死死护在身下,看见鲜血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。

他像一只乌鸦,一只被抽走了脊骨的乌鸦,躺在六品的怀里,眼上蒙上一层灰。但是他却在看着某个地方,不是在看六品,也不是在看我,而是看着天空更辽阔更悠远的地方。

 

在我恍惚回神的时候,我停在一根无叶的树枝上。

在风中有人在说,他啊,就是一只乌鸦,不知道又飞到哪里野去了。

我慢慢阖上了双眼。

我这一生,只做成了一件事。

 

 


评论 ( 3 )
热度 ( 30 )

© 莫更切 | Powered by LOFTER